没有想到，我会前往闽西连城县朋口镇黄沙村；更没有想到，我会在村外某座山峰的一个木板小屋里，待了很长的时间。外面很热，在6月的闽西阳光下，你只要站上几秒钟，全身就会立刻湿透，甚至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
关注这个木板小屋，是因为当地一位中年人的提醒——他是连城县“保卫中央苏区战地遗址保护协会”的会员。他边走边指着木板屋上不起眼的小洞，对我们中国作协“重走长征路”采访团介绍道，这是当年“松毛岭战役”留下的枪眼，这间小屋当年是红军的灶房。

木板小屋，迎着陡峭的山间小路。虽然低矮，但从小路走上来，却是迎面第一眼看到。当初把它作为灶房，考虑的是上山、下山更加方便。当年红一、红九军团和红二十四师的数万人屯兵此地时，当地的井水都被喝干了，尽管当地百姓和红军战士修渠引水，但也还要经常挑水上山。

过了木板灶房，似乎再转过一个弯儿，就是当年“松毛岭战役”的红军指挥所。大家踩着布满青草的石阶继续向上走、向前走，战役指挥所才是我们要凭吊的地方。那里是“松毛岭战役”的红军中枢神经，朱德、聂荣臻、罗炳辉等红军将领在那里昼夜不歇地思考，如何布阵才能击败正在逼近的国民党军的6个师、一个炮兵团，大约7万多人的“围剿”大军。

我在战役指挥所待了片刻，又重新折回来，总是感觉那个木板小屋里有什么东西拽着我。开丰平台

一个人站在木板小屋的前面。从外面看那些弹孔，很小、很小，仿佛被人用硬硬的铁器胡乱戳破的，在刺眼的阳光下，要是无人提醒，根本不会注意。但是走进这个木板小屋，却有另外一种奇特的感觉。虽然小屋低矮、窄小，光线异常黯淡，但是正午阳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孔中照射进来，让人极为震惊——置身在这个木板小屋中，仿佛置身在满是星星闪烁的灿烂夜空下。

木板小屋里还遗留着当年的土灶台、木头柜子、木头桌子。小屋里散发着潮湿、阴冷的山间气息，在子弹般粗细的阳光照射下，似乎也在无声的弥漫。

因为刚刚在山下的红军无名烈士墓祭奠完毕，所以对眼前一望无际的郁郁葱葱的松毛岭，还有“松毛岭战役”已经有所了解。红军长征之前的“松毛岭战役”是1934年中央苏区第五次反“围剿”的最后一战，时间长达一个月。南北横贯80里、东西蜿蜒30里的松毛岭，是当时中央苏区首府瑞金东面的一道重要屏障，红军守住了松毛岭，也就等于守住了苏区的东线阵地。蒋介石想要“打通”这个屏障的目的，就是想拿下长汀，最后“直取”瑞金。敌我双方心知肚明，这是一场你死我活、决定命运前途的战斗。

一个人，站在寂静的木板小屋里，想象当时在这里煮水、烧饭的人的模样。是老人，还是妇女、孩子？他们长得什么模样？高矮胖瘦？他们是哪里人？是附近中复村、塘背村、官坊村的人，还是长窠头村、蔡屋村、桥下村的人？因为“松毛岭战役”前，附近村民们除了留下年迈走不动的老人看护幼小的孩子之外，几乎全部出动了，可谓是“家家无闲人、户户无门板。”在这个木板灶房里烧水、煮饭的人，说不定就是附近某个村子上的人。当然，也有可能是湖南人、湖北人，或是其他地方的人。那会儿，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，在窄小的木板灶房里，他们在想什么？开丰平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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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场已经过去了82年的战役，现在回忆起来，依旧那样悲壮、惨烈。红军阵地上碗口粗的大树被拦腰炸断，防空洞上一米多厚的掩土被炮火全部掀翻，他们在坚持了7天7夜之后，接到上级命令撤离阵地，部队直接踏上了长征之路。数千名红军战士和赤卫队员壮烈牺牲在松毛岭，他们为中央红军主力战略转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，为中国革命立下了赫赫战功。

我依旧固执地惦念，木板灶房里煮水、烧饭的人在哪里？红军撤离后，国民党军队和地方反共武装“铲共队”开始疯狂报复。他们把抓到的红军伤病员，押到被红军打死的国民党军官的棺木前面，从每个红军战士身上割下一块血淋淋的肉，然后放在棺木里进行祭奠；他们还残忍地枪杀两名红军战士作为国民党军官的“陪葬”；他们还把支援红军的当地苏维埃政府干部抓起来，绑在交通要道的大树上，强逼所有过往的人，都要拿起大树下的刀子，从苏维埃政府干部身上挖下一块肉……那是一段腥风血雨的日子，天空、山间、溪水中顽固地飘荡着血腥的气味，几个月都没有散去。开丰平台

松毛岭下的村民们含着悲伤的眼泪，冒着生命危险，自发成立了“无祀会”，把散落在山间的红军尸骨收集、安葬，坚持每年的农历七月中元节举行祭祀。后来又因为漫山遍野的尸骨不断被猪狗拱开，导致尸骨四处散落，“无祀会”又发动村民出钱、出力，到山上收敛散落的红军尸骨，用大水缸藏放，埋进较为平整的深土中，由此形成了简易的红军墓地。

我还是惦记木板小屋里面的人，他们去了哪里？他们可能牺牲在松毛岭上，也可能被俘后遭到杀害，还有可能跟着红军队伍走了，牺牲在漫漫的长征路上。他们没有留下照片、没有留下姓名，就像长征路上数不清的无名烈士纪念碑一样，成为一个个无名烈士。

骄阳下的松毛岭曾经寂静无声。只是因为82年前那场惨烈的生死之战，让寂静的群山沸腾起红色的火焰。如今，它重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。但是，因为有了理想的红色火焰的灼烧，在它寂静的深处也便有了更加深刻的内涵。它变得大气、开阔、从容、伟岸。开丰平台

我从木板小屋里走出来，继续往上走、往前走，然后……后退、再后退，让眼前的视野更加开阔。我站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，一个令我惊讶的场景出现了：原来指挥所与木板灶房是在同一条水平线上，并成一排，沉着、挺立，以同样的姿态迎接着闽西炽热的阳光。

由密密麻麻的弹孔而形成的夜空情境，让那个木板灶房呈现出来“松毛岭战役”的另一图景，并且成为“松毛岭战役指挥所”的特别旁注。

标题书法：陈光池

本文插图：曹天龙